凡煙小說

第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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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來得很快,寒冷的空氣並沒有凍住發黃的枯葉,反而讓風肆無忌憚地削去每一片葉子,殘忍地讓它們拖著枯萎的身子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。

或許是因為太冷又正逢周末,街上的人少了許多,紅綠燈唱獨角戲似的,還在盡職盡責地完成著自己的顏色變換。

於知池周末會去做家教,輔導小學數學。學生是個小女孩,小名叫欣欣,雖然性格活潑,可做起題來反應敏捷,學得也很認真,相對於性格內斂的他來說,教得也倒還算順利。

他下了公交車,往家的方向走。冷風裹挾著他,臉上冰涼刺骨的感覺讓他禁不住加快了腳步。

於知池走到小區門口,腳步頓了一下,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
小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小轎車,他很熟悉,可又感到陌生。車的主人是他不願見到的人。

於知池上了樓,他的父親果然已經站在家門口等他。

“知池,回來了?”於建義親密地把手搭在了於知池的肩膀上。

於知池淡淡地“嗯”了一聲,趁著拿鑰匙開門的動作,默不作聲地甩開了肩膀上的那只手。

“知池啊,爸爸這次來主要是通知你一件事。”兩人在沙發上坐了下來。按理說,於知池此時應該給予建義倒一杯水,可他並沒有這麽做,反而一直看著茶幾發呆,連一個眼神都不想分給旁邊的人。

切入正題後,於建義的語氣明顯強硬了很多,“等你放暑假了,我就要把這套房子賣了。”

於建義短短的一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於知池心上,讓他險些喘不過氣。

他猛地轉頭,目光直直地看向於建義,“為什麽?”

於建義咧著唇笑了一下,看似是在安撫於知池的情緒,笑容卻難掩輕蔑。

“這房子舊成這樣了,還有什麽好住的?況且,你弟弟馬上也要中考了,考上一中肯定沒有問題。”提起小兒子,於建義的語氣不由自主地透著驕傲,他頓了頓,“所以,我和你葉阿姨又在這邊買了一套房子,準備等你弟弟上了高中就搬過來,房子已經裝修好了,等這房子賣了過後,你就搬過去暫住。”

“反正你高考完了就去S市了,最多也就只住一年,別把東西碰壞了就行。”於建義說。

於建義說得篤定,好像於知池真的能得償所願考到優異的S大一樣,但他的語氣沒有了提起小兒子時的驕傲,相反,他說得輕快又愉悅,像是他終於能夠扔下一個他並不願意背的包袱。

於知池在內心冷笑了一聲,壓抑住內心的惡心,淡漠地道:“不用了。”

“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?”於建義似是被於知池冷漠又不屑的態度激怒,指著於知池,猛地站了起來。

懂事?

他明明已經像他們一樣把自己當成了家裏的外人,從來沒有主動打擾過他們幸福的生活,還不算懂事嗎?

“總之賣房這事沒得商量。”於建義憤怒地起身,快步往門口走,跨出門的一瞬還不忘嘲諷,自以為能威脅到於知池,“你不是挺能賺錢嗎?以後生活費我也不給你打了,你愛住哪住哪。”

事實上,於建義每個月給他的生活費他基本沒用過,他不願意碰,也並不需要。他閑暇時做家教,平時不忘參加各種理科競賽,幾乎每一次都名列前茅,爭得獎金。所以,他根本不需要於建義的施舍。

於知池神色依舊淡淡,冷冰冰地看著於建義下了樓。

待於建義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了樓梯,他才收起了渾身尖銳又敏感的刺,松懈了下來。

他不明白。他不明白於建義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副令人厭惡的樣子,他不明白於建義為什麽要把房子賣了,這樣心狠地剝奪他關於“家”這個詞的最後一份記憶。

或許他早就應該死在十四歲。

於知池就這樣孤零零地佇立在門口,一動不動。

他想起了從前。小時候,他也會像這樣看著於建義下樓,那時,他總是嗲聲嗲氣地嚷嚷,說他舍不得爸爸走,而於建義總是笑著回頭,做著鬼臉哄他開心,說下班了爸爸就回來,會給你帶你最愛吃的棉花糖。

那個時候,爸爸、媽媽、外婆都在他身邊,冬天比現在還冷,他們住在破舊的小區,可他卻覺得他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一家人,因為屋子裏有歡聲笑語抵禦寒冷,他一跳就能撲進親人的懷抱。他那時也沒有想過,未來會只剩他一人留在這裏,冬天會變得那麽那麽冷,回憶化成破碎的冰碴,他捧著都刺手。

良久,他才苦笑了一下,眨了眨幹澀的眼睛。

外面真冷,凍得他眼淚都流出來了。

“小池,怎麽站在外面?”

沈君和樓梯都還沒上完,就看見他的小鄰居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毛衣,焉巴巴地垂著腦袋,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。

於知池一楞,胡亂地抹了一把眼睛,吸了吸鼻子,說:“正準備進去。”

“等等。”沈君和三步並作兩步地上了樓,把手裏提著的菜放在了一邊,彎著腰去看於知池的表情。

直覺告訴他,他的小鄰居現在的狀態有點不對勁。

果然,他的小鄰居眼眶通紅,眼睛濕漉漉的像是哭過,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,此刻正死死地咬著已經凍得有些發白的下嘴唇。

沈君和用左手扶著於知池的肩膀,保持了這個動作幾秒,確認於知池不反感他的觸碰後,才伸出手輕輕捏住了於知池的下巴,語氣溫和卻又透著點嚴厲,“先把嘴唇松開。”

於知池乖乖地松開了嘴唇,幾乎是在同一時刻,控制他眼淚的閥門再也關不住,一滴滴淚水串成線,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他本就應該孤零零地活在天寒地凍的空氣裏,因為他早就融不進溫暖的人間。就算他把自己狠狠地關進冰窖,也從來不會有人在意。

可是沈君和又慷慨地把溫柔施舍給了他,又一次讓他打破冰冷的防線。

於知池低著頭,顫抖著身子,眼淚不停地砸在地上,好似把積攢了好久的心酸和委屈都傾倒了出來。

沈君和擡手,準備在大衣口袋裏找找紙巾,袖口卻突然被一股很微弱的力量拉住了。

他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動作,耐心地看著面前瘦弱的男孩。

“沈老師,你能不能……抱抱我?”於知池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抖著聲音說出了這句請求。

反正下學期我就要搬走了,反正你都施舍給我溫柔了,你那麽好,那就讓我再多奢求一點吧。於知池想。

令他很意外的是,沈君和沒有拒絕,甚至毫不猶豫地把他拉進了懷裏。

沈君和敞穿著大衣,和於知池想象中的一樣,他的懷抱溫暖又踏實。沈君和抽煙,可他的身上卻沒有半分的煙味,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很幹凈,讓於知池貪戀。

沈君和一只手攬著於知池,一只手輕輕拍著於知池的背。擁抱不算太緊,是於知池輕輕一退就能掙脫的程度,沈君和給了他足夠的安全感和主動權。

於知池任由自己把頭靠在了沈君和的肩膀上,眼淚打濕沈君和的衣領,留下一塊深色的印子。

“沈老師,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特別煩?”他抽泣著,小聲地囁嚅,沒頭沒尾地問。

沈君和揉了揉於知池的後腦勺,聲音低沈又柔和,一字一句很認真地說:“從來沒有這樣覺得。”

沈君和的懷抱像是一劑良藥,讓於知池緩緩止住了哭泣,卻又打亂了他的思緒。

他的腦袋哭得有些缺氧,哽咽著,眼淚還掛在他白凈的臉上,他松開沈君和的懷抱,擡手就想去抹。

“別動。”沈君和從捉住於知池的手腕,從懷裏拿出紙巾,動作輕柔的地替於知池擦掉了眼淚,“以後別拿手揉眼睛,細菌很多。”

於知池稀裏糊塗地點了點頭。

見小鄰居又本能地低下了頭,沈君和索性直接蹲了下來,擡頭看著他,“手機在哪裏?”

於知池還止不住地抽噎著,不明就裏地從包裏拿出了手機,乖乖地遞給了沈君和。

沈君和指了指手機屏幕:“解鎖。”

他聽話地解了鎖,吸了吸鼻子,看著沈君和點開了撥號界面,輸入了一串數字。

“以後要是發生了什麽事,可以直接來敲我的門。”沈君和把手機放回於知池的手裏,“我不在的話,就打我的電話,好嗎?”

沈君和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,雖然他知道於知池可能並不會找他幫忙或是傾訴,但這樣至少能讓於知池安心一點,也能讓他放心一些。

於知池點了點頭,眼淚又不爭氣地在眼眶裏打轉了。

“沈老師,謝謝你。”於知池哽咽著說。

是你讓我在冰天雪地裏看到擁抱溫暖的可能性。

沈君和笑著“嗯”了一聲,說:“那現在可以進屋了嗎?”

於知池這才意識到自己和沈君和一直站在外面,他“嗯”了一聲,正準備和沈君和說再見,手腕就被虛虛地捉住了。

“帶鑰匙了嗎?”沈君和問。

於知池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,“帶了。”

“好。”沈君和越過他,一只手推了推於知池身後的門,輕飄飄地把門關上了。

他還不放心他的小鄰居以現在這個狀態一個人呆在家裏。

於知池暈乎乎的被沈君和領回了家,被沈君和安排在了沙發上。

這是第二次來沈君和家,他顯然沒有之前那麽拘謹。伴伴從茶幾上跳了下來,蜷在了於知池旁邊,舔了舔爪子,睜著一雙琥珀般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。

於知池想摸一摸它的頭,但又怕嚇到它,伸了一半的手生生停在了空中。

沈君和把剛才買的菜放在了廚房,又切了一些水果,出來的時候剛好看見這一人一貓僵持著的一幕。

“別怕它。”他笑著走了過去,手心覆在了於知池的手上。

沈君和的觸碰很輕,只是輕輕握住了於知池的手,幫把他的手放在了伴伴的背上。肌膚間短暫的接觸像是一簇又急又快的煙花,綻放在於知池空曠的孤獨世界裏,把於知池的心弄顫了,臉也燒紅了。

“它其實不那麽怕生人,”沈君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“而且,它好像很喜歡你。”

於知池紅著臉,大腦還因為手背上殘留的溫度而當機,好半天才幹巴巴地擠出一句無厘頭的廢話:“啊?是、是嗎?”

怕暴露了自己的心思,他不敢擡頭看沈君和的表情,只能猜測沈君和可能是笑著的。

空氣突然短暫的沈默。

“小池。”沈君和突然叫他。

“不管發生了什麽,都不要否定自己的價值。”

沈君和的聲音很輕,像輕飄飄的羽毛,卻還是踏實地落在了於知池的耳朵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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